| 杨华方:在湘西的大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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http://www.hxonl.com 2006-10-23 9:35:09 杨华方的blog |
母亲怀我的时候,大哥在长沙读书。那时家里还有个姐姐和5岁的二哥。在我的童年里,大哥给我的记忆是不多的。他寒暑假回家不是组织年轻人排节目扭秧歌,便是和同学聚会,也没有什么时间带我这个小弟。 那年暑假,我刚5岁。一天,正逢镇上赶集,我对大哥说,我想吃西瓜。也许是见这小弟还没让他带着玩过吧,大哥很爽快地拉我来到街檐下西瓜摊前,抱起一个瓜又拍又敲地听着,挑好后,用大拇指在绿色的瓜皮上掐几个指甲痕,左手捧瓜,右手握拳往瓜皮指痕处轻轻击了几拳,瓜便裂开两半,露出熟透了的鹅黄色瓜瓤。我接过西瓜,把籽扒在箩筐里,用手抓起瓜瓤就吃。 我们家乡那打籽瓜三四斤一个,瓜虽熟了,瓤还不是红色,却特别香甜,中间那团鹅黄色的瓜瓤更是松脆、爽口,如放了蜂蜜。我蹲在箩筐边吃了一个又一个,一直没有起身。 大哥捧着挑好的瓜在旁边看着我,只等我说还要便掐痕开瓜。我终于饱了。我说,哥,不吃了。大哥便付了钱带我回家。我走在路上觉得肚子很胀。便说,哥我吃得太饱了,肚子胀。大哥说没事,一下就消了。回到家,大哥说你睡一会吧,睡一下就没事了。大哥就安排我在一个单人竹床上,要我把手脚放好。我不一会就睡着了。一觉醒来果然不胀了,肚子里的西瓜化成了水,拉一泡尿就没事了。大哥却不见了人影。 童年时我常听人讲起大哥小时的故事。我常和祖元玩,祖元他婆婆看见我便说我和大哥小时有些像。她说大哥小时候喜欢玩,玩得好聪明。 冬天下了雪,大哥做一个大雪球,将一根浸透油的灯芯放在雪球中心,然后点燃灯芯,火从这边燃到那边熔出一个小邃道,居然没有熄灭,令四周围观的人群奇怪。他看了皮影戏,也学着搭台演出。他先用硬壳纸做成人头、身躯和手脚可活动的人物,到了晚上,便在檐下摆张方桌,桌上倒放一条凳子,凳子一侧蒙上白布,布后点盏油灯,然后操纵各种人物贴在幕布后活动起来,同时手舞脚蹬口唱地忙个不停。有时演孙悟空大闹天空,有时演薛仁贵征西,上街和下街的小把戏都围着看,好多大人也围着看得津津有味。祖元他婆婆说,她看见大哥玩得好,还给捐献了几盏灯油哩! 大哥小学没毕业就考上县初中,在初中读了两年,便对父亲说要去长沙考高中。那时他才13岁。当时去长沙要走几十里路到县城,而后坐车到礼陵石湾,再从石湾搭火车到长沙。 大哥是父亲的第一个儿子,父亲让13岁的长子只身闯长沙,也是要点决心的。父亲很爽朗地给大哥筹集了几块银花边,对大哥说:“你去吧。考起了更好,没考起,也算见个世面,长点见识。”大哥就穿双母亲做的布凉鞋,背只索口布袋子,袋里装上换洗衣服、砚子和笔,就一身乡气地去了长沙。 大哥住的便宜旅馆,却想考个最好的学校。报名时发现数他年纪最小,学历最低,他担心考不上,便一气报考了三四所学校。没想到这几个学校发榜时,都有大哥的名字。有两家还是前三名。大哥选了最好的学校读高中,三年后又在那里考上了大学。我们那条小街自古以来没有人中过秀才,大哥是第一个去长沙读书并考上大学,这比中了举还要荣耀呀!大哥因此成为乡邻们瞩目的谈论对象。这也给父亲脸上增光不少。 大哥不但成绩好,而且爱好唱歌,会弹纲琴、拉京胡、吹笛子、拉小提琴,会唱京戏里的青衣。这些爱好都影响了二哥和我。我们都会吹笛子、拉小提琴。二哥因此招进了沅陵县文工团,我下放到攸县,也因此小技受到乡亲们的青睐。 我和大哥住在一起时,才13岁。那年我被剥夺了升学的资格。父亲叫我到大哥任教的沅陵读书。那一年正好是多事的年月,大哥那个学校的校领导大都被打倒,一些抗战时期从大城市到沅陵一中避难的很有学问的老师,也一一被揪出来了,有的受不了折磨,被活活地整死。一个好好的重点中学被搞得人心惶惶,20多岁的大哥是学校的教导主任,大字报攻击他是年轻的走资派。一个两千人的学校就剩下他和一个延安老干部还没打倒。他不能丢下学校这个摊子不管。明知风险很大,他还是冒着被打倒的风险维持学校的正常工作。 我与大哥住在一起那年总是提心吊胆。 大哥经常早出晚归。我常常睡了一觉还不见大哥回来,便担心大哥被当作走资派抓走了。 有一天,天黑了,我一个人在空旷旷的房子里拉二胡,奏着忧伤愁闷的曲调。忽然,大哥回来了,一进门就翻箱倒柜地清东西。我一看灯光下屋子里一片狼籍,心里不觉突突地跳了起来。那书架清理过一次,已清得没有什么书看了,还要清什么呢? 一会,大哥从一个锁着的书桌抽屉里翻出两本油印书。一本是木刻的封面,上有《容方诗选》四个大字,再看另一本,叫《江南村歌》。那就是我第一次看见大哥写的东西,忙对大哥说别毁了,给我看看。大哥犹豫了片刻,最后还是给了我,嘱我小心,不要让外人知道。我自然知道这东西的重要,在当时,如果造反派知道,这两样东西足以构成大哥被打倒的证据。为了免惹是非,我白天不看,晚上关上门,一个人在房里看到深夜两点。 大哥的诗是长篇叙事诗,读起来如小溪流水顺畅自然。叙事诗很长,第一部就有3000多行,是描写第一次国内革命战争时期江南农民革命与爱情的故事。最使人难忘的是全诗民歌夸张和比兴的手法用得生动形象。 他描述旧社会穷人的苦时写道:西有三千三百条河,东有三千三百个海,海水一半穷人血,江河流不赢穷人骸。冬天毛雨落不尽,田间谷粒数不尽,山间竹笋扯不尽,苗婶的苦水倒不尽。 描写时间过得快时,写道:山恋河,水送波,送去春的桃花朵,送去秋的枯叶脉,夏去冬来快如梭。 描写农家爱情生活、妻盼夫的细节时写道:日里盼丈夫,眼泪流成圳,夜里盼丈夫,盼落满天星;站着盼丈夫,站木脚后跟,坐着盼丈夫,坐酸瘦腰身。 我被诗歌描写的生动情节和动人的句子深深吸引住了,这不仅因为是大哥的作品,而且诗歌确实读来形象生动,耐人寻味。我那时不理解,这么好的诗歌为什么不能让人知道? 读了大哥的两本诗集,我对那些书籍的神秘感淡薄了,少年时代的我对写作就有了认识:原来书是这样写的,只要你想写,只要你下功夫。大哥不也是个写书的人么。后来我十七岁下放农村,遇上了大队搞宣传队,负责人要我写节目,我就大胆地写了几个曲艺和花鼓戏,在公社汇演后,竟被选去参加县里调演,县里又选上参加地区调演。我把这些节目的油印资料寄给大哥一份,大哥看了格外的高兴,来信鼓励我,逐字逐句给我推敲,指导我修改提高。 我自知这些节目是不能与大哥的长篇叙事诗相比的,但大哥的鼓励给了我很大的信心。下放期间,因为写的东西参加了县和地区调演,我被抽调到公社搞文化站,又借到县文化馆,编县文学刊物,给县剧团写节目。每次有了新的作品,我都要寄一份给大哥。大哥给我每一篇作品都认真批改,在每一页的旁边写上密密麻麻的评语。我知道了怎样安排矛盾包袱,怎样描写情节细节。后来大哥把他发表的小说寄给我看,并说二哥也写起了小说。于是我也写起小说来。第一篇就写了一万多字。大哥看后很高兴,说一写就写了这么长,读起来而且很有味。他给我提出修改意见,要我改后再寄出去。后来我参加了湘潭地区文学创作学习班,就这样和二哥一起跟着大哥走向了热爱文学之路。 大哥在湘西生活了30多年,他很热爱湘西,也很熟悉湘西那片热土。我第一次知道沈从文是大哥告诉我的。文革后沈从文的小说散文两本选集第一次出版,市面上很难买到,大哥便把他唯一的一本散文选给了我,说沈从文的作品大都是写湘西的,他是从湘西走出来的作家,要我好好读读沈从文的作品。 大哥的第一篇小说《灯伢儿》也是写湘西的,可说是大哥湘西生活积累的第一个结晶。小说发表后被湖南人民出版社出版。第二年,这篇小说又被人民文学出版社出版,并译成朝鲜文在国外发行,不久,湖南和上海出版社分别改编成彩色和黑白两种连环画。小说还被收入建国30年《湖南儿童文学选》。 大哥的第一部长篇小说《柳叶刀》也是写的湘西。这部长篇超越了八十年代初期读者对政治教化的逆反心理,主题深刻,人物丰满,构思奇巧,可读性很强,生活气息和地方特色也很浓厚,因而赢得读者的喜爱,出版不久就被抢购一空,出版社立即重印,福建人民出版社还将其改编成连环画出版。这部小说由此获湖南省首届儿童文学大奖长篇小说一等奖。 大哥常说要写好作品首先要热爱生活,并学会观察生活,做生活的有心人。 大哥刚从沅陵搬到怀化那年,6岁的小侄儿要吃馄饨,大哥便带了缸子到人民路的饮食店去买。他去时煮馄饨的锅里刚换水,他便利用等待的时间观察店内的生活。 店里有两个中年妇女和两个20岁左右的姑娘,大哥观察了片刻便对一个胖点的妇女说:“看来,这店是你负责。”胖妇女奇怪地说:“我又没告诉你,你怎么晓得?”大哥笑了笑说:“你洗刷案板、切肉,手脚麻利,技术熟练,处处显示带头人的姿态;你体胖弯腰不便,居然不怕脏累,一边钻到案板下面去捡那块发臭的肉皮,一边批评上一个班不负责,表示要在碰头会上提出来;又嘱咐本班要注意,不学他们。这就很明显地告诉我,你不是一个普通店员了。” 店子的女人们不由得笑起来。片刻,一个短发姑娘说:“你既这么厉害,那你说说,我是店里什么人?”她和一个双辫子姑娘正在案边包锟饨,大哥对她说:“你不是店里的职工。” 短发姑娘说:“你凭什么说我不是?你有什么根据?” 大哥指着双辫子姑娘说:“你看,你包一个馄饨,她已包了三个,说明你技术不熟练;你的衣上基本没沾灰面,说明你进门不久;你的围裙只是挂在颈上,没有像她那样很正规地在腰上打结,说明你有临时思想;她们三人的鞋是干的,你的鞋上有湿泥,说明她们是中午天晴时同来接班的,而你是下午5点钟下雨之后进店的。更明显的是她包馄饨肉馅大小都一样,若多一点,必刮出来,而你包的肉馅有时很大也不刮出来,说明你没有把店里的亏盈放在心上,因为你不在店里发工资,多包点肉也不心痛。所以,我说你不是店里什么人,只不过是她的同学或朋友,因为今天有求于她,所以帮她包馄饨。” 大哥说得短发姑娘不住地点头。她听得有味,又问大哥:“那你说说看,我有什么事求她?”大哥说:“你家里来了客人,你找她搭铺。” 短发姑娘说:“你有什么根据?” 大哥说:“当然有根据。我不仅知道你家来了客人,还知道来了几个,而且知道是男客人还是女客人,客人和你是什么关系,客人是从哪里来,是怎么来的。” 姑娘说:“那你说说看,那你说说看!” 大哥说:“你的客人从安江坐汽车来,来了两个女的。大的二十二三岁之间,小的二十岁左右。两个都是你表姐,一个大表姐,一个二表姐。你大表姐正在谈恋爱,你二表姐有两条长辫子。” 店里人很惊讶地望着大哥,她们不相信大哥那么肯定的回答,带着疑惑的眼光又望望短发姑娘。短发姑娘微微笑着,肯定大哥的回答正确,但她自己也不明白,大哥为什么会知道她的情况。她并不认识大哥,也没与大哥说过。她问大哥:“你怎么晓得这些?你有千里眼?顺风耳?” 大哥笑道:“我没有千里眼,也不是顺风耳。我一进门,就闻到一股柚子香,地上有四处地方丢有柚子皮和籽。我对柚子香气,白皮子的颜色,柚子籽的大小以及掉在案板上的柚瓤肉的厚薄、形状进行了分析,知道这是安江柚子。 “现在怀化还没有安江柚子卖。你家客人从安江给你家带来了时鲜水果。你为了使你的朋友乐意搭铺,于是给她带一个尝新。至于她们,是搭着老爷喝杯酒,才享了口福。 “我为什么说你的客人是坐汽车来的?我进门不久,听见你们两个边包馄饨边讲悄悄话。你说:‘我大表姐一下车就呕得要死。’一般坐火车不呕,所以我断定你家客人是坐汽车来无疑。后又听你说:‘我大表姐一恋爱就变了个样,头发一烫更漂亮。二表姐还是两根长辫子。’这里很清楚地说明了,你大表姐烫了发,二表姐还是长辫子。 “我为什么断定你两个表姐都来了?如果仅是你大表姐一个人来,你和她正好两人睡一床,晚上还可听她说她谈恋爱的经过,学点经验。你迫不得已出来搭铺,说明来的客人不只大表姐一人,还有谁呢?你说‘二表姐还是长辫子’,可以认为是你两个表姐一路来的,你的另一句话:‘好在我二表姐不晕车,’更印证了我的分析。两个表姐都来了,你把铺给她们睡,自己不得不出来搭铺了。” 短发姑娘故意反驳说:“你说我们吃了安江柚子,如果这柚子是其他人出差带来的呢?你还有什么理由断定我表姐是从安江来的?” 大哥说:“有可能,但是,你说你表姐‘从上车晕到下车,晕了两个半小时。’也就是说,她坐了两个半小时车。从安江到怀化只有坐汽车,坐汽车一般都是两个半小时左右到。你说,你的客人不是从安江来又是从哪里来?” 短发姑娘很信服地笑了。 这使我看到了大哥对生活的乐观情绪和观察生活的绝招。 本新闻共2页,当前在第1页 1 2 责任编辑:罗巍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