之一：毛狗的天书

    我小学毕业后，因为父亲的问题被取消了升学的资格。我那年才12岁，只得进了父亲的中心药站做了一个编外学徒，天天和几个十七八岁的师兄在一起学洗药切药，学碾粉子做药丸子。十七八岁是爱玩爱闹的年纪，可那时没有什么好玩。一天，大师兄毛狗从山镇里赶场抱回一条小狗。小狗一身雪白的毛，乖巧伶俐，但认生，看见我们总往毛狗脚边缩。毛狗带着小狗，像讨了个媳妇似的总是高兴地笑。

    看它像只小白兔似的，我们便叫它小白。从此，我们便有了消遣的玩意了。没事时，便围着小白逗来逗去，逗得它汪汪汪地往毛狗身后躲。它越躲我们越撩它。小白慢慢地和我们玩熟了，也围着我们的脚摇头摆尾转来转去。每次吃饭，小白听到毛狗的呼唤就一团白烟似的窜了过来，仰起脑袋盯着毛狗手中的筷子。待毛狗把筷子上的骨头或者肉片往空中一抛，小白便腾空而起，嘴巴一张，那食物便准准地落在它的嘴里。毛狗好喜欢它那轻快优美的姿势，常常把碗里的好菜就这样抛给小白吃了。

    小白温柔而且懂事，毛狗教它两次，它就知道自己上厕所。毛狗在自己的床边给小白搭了个窝，每天睡前看着床边的小白忍不住要抚摸两下。小白伸出舌头亲热地吻毛狗的手背，吻得毛狗眼睛眯眯的不想缩回手，干脃就把小白抱进被窝里同睡。

    小白渐渐长大了，浑身白得如一团雪。天气热，小白身上沾上些灰，毛狗把它带到江边，“咚”，抛到江里，小白沉入水里不见了。过了一阵，江面上冒出小白的脑袋，唔唔地喷着气，不停地晃着头，甩得头上水珠四溅，四只爪子在水里急急地刨着，竟然从江心刨到江边。

    小白跟我们几个学徒都好亲。我们做事，它便前后跟着，见我们抬药吃力，忙伸着脑袋帮忙叼着箩筐边，那憨憨的样子，叫人喜爱不已。小白跟站主任不亲，一见站主任来了忙缩在我们身后，等站主任一走，小白又摇头摆尾恢复了快活状。这使我十分惊诧，小白怎么和我们一样畏惧站主任？我那时不知什么人性狗性的，我只觉得这家伙要是会说话，跟人又有什么区别。

    人有善人恶人，狗也有好狗恶狗。

    有一回，毛狗跟站主任去一边远集镇赶场，半路上遇上一只恶狗。小白虽跟着去了，因与站主任同路，只或前或后远远地跟着跑。途经一路口，一只黑毛恶狗夹着尾巴，口里流着涎水，猛然从古枫树下窜出，呲牙咧嘴地朝站主任和毛狗扑过来。

    “不好，是只疯狗。”站主任一看就认出来了，慌忙大叫一声。

    毛狗也知道疯狗是口里流涎水，屁股夹尾巴，毛狗还知道被疯狗咬了，就等于患了晚期癌症一样没治。毛狗吓得汗毛直竖，眼看着疯黑狗涎水直滴地扑到跟前，毛狗忽的大喊一声：“小白。”正在路边草丛中闻来闻去的小白听见呼唤，敏捷地扭转身子，“呼”，似出弦的箭冲过来，对着疯黑狗拦腰一咬。疯黑狗猝不及防，从毛狗胸前滚开去。疯黑狗滚了两滚又爬起来，耸耸鼻子呲呲牙齿，唔唔唔又如饿狼扑食般扑向小白。小白毫不怯阵，也照样呲牙咧嘴腾空一跃咬住疯黑狗。一时间，只见沙路上黑白两团圆球打滚，两只狗拼死相斗互不相让，直咬得灰沙飞扬，“呜汪呜汪”的吠声连天。

    死黑狗，死黑狗。毛狗和站主任在路边抓着棍子呐喊助威，小白也就愈咬愈勇。疯黑狗终于灰溜溜地逃跑了。小白虽然打赢了，但也被疯黑狗咬伤多处，耷拉着脑袋呼呼地喘气。毛狗摸摸小白身上的伤口，心痛得不得了，回来就给小白洗伤敷药。

    大约两个月后，小白突然失踪了。毛狗和我们到处找都没找到。小白负伤后伤口虽然结痂，但总没有以前那样活泼。我们猜测，要么是哪个嘴馋的偷偷地把小白闷死吃了，要么是小白知道自己染病而悄悄地离开了我们。没有小白，我们的日子冷淡了许多，毛狗也呆呆的很少说话。

    不久，我去湘西沅陵继续读书。一年后我从湘西回来看望父亲，又到昔日做过学徒的地方看望我的师兄们，却不见大师兄毛狗。我说毛狗呢？师兄们一个个眼睛都红了。

    站主任告诉我，我走后不久，毛狗突然怕水，看见水像看见妖魔鬼怪一样恐怖惧怕，有时竟像条狗一样发疯咬人。站主任不相信毛狗染上了疯狗病，喊来医生。医生一看说是患了疯狗病，而且没办法治。站主任怕毛狗把疯狗病传给别人，把毛狗关进一间杂屋。毛狗在杂屋里发狂似地嚎叫，众师兄都不敢进去，只是把他的饭放在窗户口，在窗外眼睁睁地望着他流泪。毛狗在杂屋里不吃不喝，发疯似地狂叫，嗓子已经嘶哑，还声嘶力竭地边叫边在墙上抓来抓去，白粉墙被抓出一道道带血的指痕。

    站主任带我走进关毛狗那间杂屋，说：“我早就说了，小白怎么可爱，毕竟还是条狗呀，你看你看。”

    杂屋墙上一道道的指痕还是那样清晰可辨。站主任说，这就是毛狗抓的。他不断地用指甲抓，一直抓到最后一口气。

    我默默地望着残破的砖墙上，毛狗抓的那一条条指痕。那指痕弯弯扭扭地从上至下从左到右，像是图，又像是甲骨文似的字，我想，也许是发狂人的一种特殊的文字吧。这是一个发狂的人留在人世间最后的信息，有如一部难以辨认的天书。这天书记录的是什么信息呢？他在绝望中用这种特殊的文字要告诉我们什么？可惜至今无人能够看懂。

责任编辑:罗巍
作    者:杨华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