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新锐散文家凌鹰文集选:都市牛哞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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http://www.hxonl.com 07-10-01 01:34:05 本站原创 【繁体浏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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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傍晚在长沙最宽敞最豪华的五一路过地下通道的时候,突然迎面走过来一个牛队,大约有七八头牛,而且都膘肥体壮。它们中间还有三条汉子,汉子们穿插在这些牛队里,像牛队的首领又像牛队的陪伴。我看不出这些汉子到底是不是职业牛贩子。我只是看到,这些夹在牛队中的汉子在这座省城最繁华的街道上的这条热闹的地下通道里行走的时候,似乎突然在这群人类最忠厚最纯朴的动物面前一下子就失去了他们往昔那统治者的地位和威严。我可以肯定这些牛在进入这条都市街道前的行程中一定挨过他们手里那根细竹条的抽打。他们绝对不会放弃自己作为一种特殊动物对另一种动物统治的欲望的,不会放弃一种动物在另一种动物面前的优越感的。 我的这些臆想和猜测来自于他们的表情,来自于他们行走的姿势。我看见这些赶牛的汉子穿得倒似乎并不像个乡下人,他们穿得干干净净体体面面,可这样的打扮倒是使他们更显得既不像个乡下人又不像个商人了。他们在行走的时候目光似乎一直就盯着前面的牛,手里的竹条轻轻地扬起在牛背上,仿佛赶的不是一群牛倒是在放牧一朵朵灰黑色的云。其时,远远近近若有若无的晚霞正零零碎碎地浮在城市密集的高楼间隙里,地下通道红男绿女一直络绎不绝,这些城市人和并非城市人的男男女女就像一道道彩色的霞光,在牛队和牛队里的汉子们周围涌来涌去,汉子们的脸上始终都显得惊慌而又羞涩。这时,土地似乎离他们已经很遥远了,而诱惑离他们却愈来愈近。也许就因了这些,所以,在远离乡村和山野之后,当这些汉子赶着这些牛走在这座大都市坚硬的水泥路面上的时候,他们似乎总是踩在虚无的、软绵绵的云絮上一样,他们的双脚因触及不到那散发酸腐气息和淡淡芳香的泥土,那一向沉稳的脚步于是便有些零乱和踉跄。我看见他们脚下其实并没有被什么绊住,但他们的身子却时不时的像打趔趄一样的往前猛地一倾,又猛地一闪。我看见他们有时也将手放在牛背上轻轻地抚摸,像抚摸他们的斗笠蓑衣或锄头,抚摸他们最钟爱的某种农具。可是我也知道,这些牛都是他们从各个乡村经过激烈的讨价还价买来的,他们与这些牛并没有任何情感上的瓜葛,他们既没有放牧过它们又从没牵他们到哪口渔塘或小河里去洗过一次澡。他们与它们原本是两种陌生的关系,一种购买者与商品的关系。可现在,他们似乎突然显得特别的亲密无间了,似乎他们和它们一下子成了同类,或者说他们之间原本就是同类,只是现在才悟到这一点。 我不知道这些牛到底来自哪一个村庄,它们一定是第一次进城吧?它们是否知道,它们踏入城市之后正在一步一步地走向死亡?它们不久就将依次成为城市里的某个大菜场供人再一次讨价还价购买的商品,只是那些购买者也许大部分都是城市人。我想象它们在乡村,在它们的主人家里劳作的情景,我想象它们在春天的时候一边在种满了紫云英的农田里豪不费力或非常吃力的拉着犁一边吞食着田间那些紫云英的小花朵的情景。紫云英在我的家乡不叫紫云英而叫草籽花,每年秋冬播种,一到春天就是满田垌的碧绿,开花时节便是满田垌的紫红,煞是壮美。家乡的牛在这样的花海里劳作应该是最诗意的劳作了。家乡的牛是很少很少被主人卖掉的,除非是母牛有了牛犊,主人才会在他们母子间作出选择。即使卖掉它们,主人也是很慎重的,他们会在牛头上系一根红布条,脖子上也要系一条红布,仿佛那牛是一位新嫁娘。而且,离家前,主人会给它做一盆上好的饲料,里面全是米饭和青菜,这对于牛来说已是很奢侈的事了。当买牛的农人或职业牛贩子将牛牵走时,主人会流着泪送过一程又一程,像送出嫁的女儿或姐妹。我见过我村里一户人家卖牛时的情景,当那买牛的人要将牛牵走时,他们那正在上小学的女儿急得在地上打滚,继而又爬起来愤怒地抢过那根她用手摸了不知多少遍的牛绳,将牛绳扎在自己细瘦的脚腕上,说要卖就将她同牛一起卖了,她好到那边再去放牧它。那头牛似乎完全听懂了小女孩的话语,它居然用深沉的目光看着她,定定地,一动不动,然后那双空蒙的眼睛里便滚出两串长长的泪珠,然后便扬起头,发出一串悠长的哞叫,那声音几乎可以将我的村庄撕破,那悠长浑浊的哞叫让在场的人无不胆颤心寒……我记得那一刻所有在场的人最终都同那个小女孩一样哭了,连买牛的人也眼泪双流…… 我不知道,我现在在这条城市大街所见到的这些牛是否曾经也在劳作中享受过紫云英的美食?是否在被卖掉的时候也曾经同主人经历过那种生离死别?抑或,它们本来就不是耕作意义上的牛,它们本来就从没劳作过,它们只是来自某个专业养牛场,它们生下来就注定只能在某一天成为城市街道一隅某个菜场供城市人一点一点分割的美味! 责任编辑:雪马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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