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人睁大眼，哪个这样缺德？我可不干缺德事啊！我家里又没个男人我偷男式裤衩做什么？

　　贺大同稍稍愣一下，你家里没男人？

　　我老公原先就在这商厦做电工，检查空调线路时从搂上掉下来，摔死了。女人口气满含怨恨。

　　监控屏幕前的小赵转身看着女人，没系安全绳？

　　女人声音低了，就是没系安全绳，才硬说他自己有责任。

　　小赵又问，那，商厦给了多少钱。

　　莫说钱，说钱就烦！女人口气又“冲”起来。答应给两万的，还只到手一万。

　　小赵神情有不平了，为什么？

　　女人满腔怨恨，商厦亏损厉害嘛，老欠着嘛，欠到商厦没了，上头管的机构也变个没停，找谁谁都推了。

　　贺大同一直没吭声。搞得一团糟的国企，有多少遗留问题没人解决呢。他吩咐小赵，给她倒杯水吧。

　　女人有点意外，不用不用！

　　小赵已经麻利地倒了一杯水递给女人，喝点水吧。我们还是讲人道的。

　　女人捧着杯子望着贺大同，领导对不住了，我是一时糊涂，女儿想要件T恤，上初二了还没穿过T恤，我就，就……原谅我吧领导。

　　贺大同看着女人，沉吟一阵，说，按我们的规定是不能轻易原谅的，看你初犯，认错态度也好，就不送派出所，不罚款，也不写保证书贴出去了。希望你改正错误，遵纪守法。

　　女人睁大眼睛，愣了一阵，又连连点头，感谢领导感谢领导！真的感谢领导！

　　贺大同仍然将脸绷着。直到女人出门时才朝那背影瞟了一下。女人的外衣没穿熨贴，后摆有一大块还阻在腰上，露出一小片衬衣来。

　　贺大同眼神轻轻一闪，那衬衣下似乎又有眩目的白色晃了一下。

九

　　恐怕谁都难以相信，贺大同居然跟王桂和牵扯上了。

　　当然是贺大同主动的。贺大同也不是首先抱了要牵扯上的目的，他的确有点同情王桂和，一个死了丈夫下了岗的女人，要满足上初中的女儿一件T恤，二十元钱的特价都舍不得掏，冒着丢脸的风险去当偷手，那日子过的多不容易啊！贺大同就买了一件五十元的T恤，也是鹅黄色，胸前还有一排咖啡色英文，女孩子穿了会显得洒脱又灵性。

　　那是王桂和被逮住又放了的第三天。那天晚上贺大同找到王桂和的家时，王桂和脸都白了，她以为还是那T恤的事，让女儿知道这事她就完了。贺大同知道她的紧张，他自己也有点不自然，他清楚自己在同情王桂和的同时心里还有什么在闪闪烁烁。

　　连眼睛都有点闪闪烁烁了。就在这闪闪烁烁中贺大同看到了屋子里的寒酸：班驳的墙，几件暗淡的旧家具，一大一小两张床成直角靠墙挤着，小床面前安了张小书桌，摆了个灯罩已经变形的小台灯，王桂和的女儿就坐着床沿伏在桌上做作业，抬头向贺大同叫了声伯伯又低下脸去。

　　贺大同努力向王桂和笑得坦然，指指里间的厨房，我们去里面坐坐吧，别影响孩子学习。

　　王桂和赶紧去厨房开了灯，又从外间搬两条凳子进来，让贺大同坐下，再把门关了。声音明显打抖，对不住领导了，让领导坐厨房里……原先是女儿住的，厨房跟大人房子合到一块，老公没了，就让女儿跟我一个房了……

　　贺大同背后就是煤灶，身子稍稍后仰一点就会靠到灶上，他只能让身子与凳子成标准的直角挺着，因为稍稍往前倾一点，又会离王桂和太近了。王桂和没别的地方安凳子了，就坐在他面前，相隔不过两尺来远，她一坐下就将头低着，身子便有点前倾，跟贺大同距离更近了。

　　贺大同就越发不自然起来，他干咳两声，尽量低着声音，因为你常光临我们超市嘛。这个，啊……

　　王桂和赶紧抬起头，飞快地扭头看一眼关着的门，又扭过头来，声音慌乱，我来得少呢，没钱，前天的事，真的是第一次……

　　贺大同摆摆手，你经济困难还坚持来我们超市，是对我们超市的极大支持。我作为超市工作人员表示感谢。这件T恤是我送给你女儿的。他将左手一直拎着的小塑料袋递给王桂和。王桂和脸上更慌乱了，不敢接过去。贺大同将塑料袋塞在她手里。

　　王桂和双手攥着塑料袋，睁大眼望着贺大同。这神态有点动人，贺大同心里的闪闪烁烁顿时又加强了亮度。

　　王桂和实在是太感动了，声音更加打抖，领导太好了！太好了！真的太好了！她显然想找个什么感激方式，在声音打抖中倾过身子来，一只手端起贺大同搁在灶上的茶，另一只手将T恤夹在腋下，腾出手来将茶杯庄重地捧着递向贺大同，领导你喝茶，喝茶。

　　贺大同便接茶。王桂和因为腋下夹了T恤手臂伸不长，与他的距离就近得出乎意料了.。他的心有点跳起来，心里的闪闪烁烁也几乎要蹿出火苗来，必须使劲压着，只定定看着王桂和，他知道心里的闪烁窜到眼睛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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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    者:小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