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爱招提景，天然入画屏，
    水光含镜碧，山色拥螺青。
    抱子猿归洞，冲云鹤下汀，
    从容坐来久，花落满闲庭。

                  ——明·李冕《开福寺》

    近日甚忙，心境亦很忙乱，随手翻开一本方志，读到两句写寺庙的诗：“从容坐来久，花落满闲庭”。人生劳劳，得有一点从容的佛境才行。于是，便想到那寺庙坐坐。

    寺中有一水面很阔的放生池，里面养着很多乌龟。时值正午，太阳像一面唐代的铜镜悬挂在空中，所有的龟一律将龟头挺起来遥望，神秘而不可预知。

    寺内的钟声每隔四五秒便在上空巡游一次。其顺序可能是从后唐而下，一路宋元明清。因为寺庙建于后唐明宗天成二年（927），那时候，马殷刚刚称王。钟楼设在放生池旁边，俗人可以顺着扶梯上楼观看。巨钟和钟锤悬挂在梁上，绳子则掌握在司钟的女尼手中。女尼一脸的佛性，一边诵经，一边拉动钟绳，每每经文诵到要断句的时候，钟绳便拉动一次，因此，在我这俗人看来，那钟声恰好是断句的标点。

    那些龟其实可以采取一个更安逸的姿势。比如一边懒洋洋地晒太阳，一边埋头睡觉；又或者可以采取一个更前卫的方式，爬到岸上旅游一番，甚至到不远处的湘江竞渡。为何总要那样高挺着龟头，一动不动？我觉得与这钟声有必然的联系。世间有很多贪婪凶残的动物，要驯化它们，将它们弄到寺院里准行。

    据说一些贪污犯在逮捕之前，到寺庙里捐钱；一些杀人犯在作案之后，也到寺庙中求神，但他们不是为了改过自身，而是希望逢凶化吉、遇难呈祥。其贪婪的本性比起动物要难以驯化得多。

    龟有灵性，其佛性相信也到了一个很高的层次。这个年代说谁是龟，那人一定不高兴，如不知，不高兴的应当是龟才对；但反过来，很多人虽不喜欢人家说他是龟，却心甘情愿做龟孙子，所以这人间的事情，龟大概也搞不懂。

    大雄宝殿前面有两丛腊梅，郁郁葱葱，绿得无法形容。士为知己者死，女为悦己者容。它们生长得那么好看，必定也是为了佛，寄望某一天佛能够张开双臂将它们拥入怀中。至于凡人离去之后，佛是否真的将双手偷偷揽过去，或者是它们自己偷偷溜进佛堂，依偎在佛的怀抱，凡人不可臆想。

    夏天的腊梅树长得特别茂盛，到了冬天花也就特别壮硕，花期也就特长。漫长的冬天，因为梅花开放，佛不会寂寞。明月当空的雪夜，佛也会步出殿堂，在梅树下漫步，到梅树上取雪，煮一壶茶喝，过一种没有凡人监视的生活。我曾经设想过一种煮茶的方法，用刚落在梅朵中的雪来煮，而梅花必定要是刚开的，梅朵初绽，瑞雪初落，蓄养了一季的精气交融在一起，所谓万物之灵性，天地之精华全在那里面了。大雪满庭，佛堂里燃着炭火，待梅雪消融，再从冰窖中取几片新鲜的茶片加进去，一边温茶，一边烤火，那种境界清雅至极。不过要煮一壶这样的茶，对于凡人来说，光采集雪得花一两个时辰。

    某年冬天，大雪，我去到寺中，腊梅像刚登上花轿的处女，欲开而未开，我便想在寺中住下来，等待梅朵破蕊的时候采集雪，但寺中不接待俗客。找住持也无挤于事。因为寺中全是女尼，断然容不得男人。

责任编辑:雪马
作    者:江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