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雪欺负竹子，让它们全都驼背做狗熊，露出好看的曲线，像一张张刚刚从棉絮中弹起来的弓。

    琅玕万个影珊珊①，
    绕院青烟扑曲栏。
    留伴孤松残雪里，
    月明风静耐余寒。

    【注解】

    ①琅玕：竹。珊珊：高洁飘逸的样子。

    诗歌作者彭峨，清代诗人。“竹林冬翠”系岳麓八景之一。

    世界上的事物，各有各的精妙，不可统而论之。世人对竹子的妙处已经说得很多，苏东坡曾说：“可使食无肉，不可使居无竹。无肉令人瘦，无竹令人俗。”（《於潜僧绿筠轩》）这已将竹子的意义提到了与人生并存的高度。大凡识几个字的古人，也多懂得以竹子隐喻自己的节操，房前屋后总要蓄几杆翠竹，至于称得上知识分子的古人，也多喜欢到有竹林的地方出游闲居，一派清心寡欲的隐者风范。

    自唐宋以来，岳麓山便是文化人竞相出游的地方，其翠竹修篁享有盛名，宋人张栻、辛弃疾等都曾为之讴歌吟唱。清代乾隆年间，岳麓书院山长罗典又刻意种植，蔚成大观，此后间或有人修剪，终因战火等原因几近荒废，今天剩存的竹林面积已经很小了。

    竹林的春景很美。几场春雨过后，新笋不知不觉就拱出了地面，满坡满坪都是。这个季节，观景的人站在路边或者躲在林中，便可以听到竹子拔节的声音，设若专注于某一株春笋，甚至能感觉到它正在一星一星地往上生长，像科教片里花蕾盛开的慢镜头。竹笋在夜间会将它的“衣服”脱掉，丢得遍地都是。旧时候常有人到竹林里拾笋壳。笋壳又宽大又坚韧，可以做鞋底也可以用来打草鞋，不过今天再也无人热衷此事了。偶尔有人进去捡几片，那人一定是得了怀旧的毛病。

    记得小时在乡村读书，学校离家有十几里地，一路全是山道，遇到冰雪天，路滑得不能走人，上学的孩子一般都得四肢并用，真正是连滚带爬，而且稍不留神，便会从坡上滑到坡底。一个冬天下来，个个狼狈不堪，遍体鳞伤。

    那时候，我家后山有一片竹林，风总是在林间刮着，竹子像一群奔跑的马，嘚嘚作响。有一个夜晚，风刮得很柔和，万物静寂，我从天井里望过去，下雪了，接着，便是结冰。第二天清晨，我照例得去上学，出门的时候，母亲想出了计谋，在我的鞋上绑一根笋壳搓的绳子。当时，我并不明白母亲为啥要把绳子绑在我的鞋上，只知道走路的时候，就像那些山坡上的竹子，站得很稳，没有像其他孩子一样扑倒在山地里。后来，冰雪天绑绳子便成了出门的惯例，那些绳子像光缆一样将我与山地连通，告诉我什么地方有窟窿，什么地方有障碍，而山地也知道我什么时候容易受伤。那个年代，人人都很贫穷，我因为居所靠近竹林，变得富有，一片笋壳、一把笋壳、一墙笋壳，那些财富是一个又一个的春天积累起来的，因为这些财富我免受伤害，获得了与山地沟通的特权，占了不少的便宜。而我对竹林也就有了亲近之情。

    竹林的最好景色自然在冬季，雪给竹子披上一件洁白的绒装。藏不住的竹叶钻出来，更翠更绿，那种冷峻的色泽令人心醉，令人凛然不可侵犯，置身于冬季的竹林，人莫名地就变得通透起来，一点杂念也没有，生死忧乐、得失荣辱全忘了，人成了碧洁的人。这是自然造化的神力。古人有感于此，将这竹林的冬景命名为“竹林冬翠”。

    只是如今的冬天已很少有雪，这是很令人遗憾的。我刚到岳麓书院工作的时候，季节比现在冷一些，瓦檐上、草亭上、竹枝上挂满了冰凌，又粗又长，太阳照一整天都不化。还有文泉的井面上、池塘溪流上结一层厚厚的冰。鹅毛大雪也要下两三场，一两尺深，门前门后都被积雪塞住，瓦顶上白白的，连园子里的树木也全成了玉雕。最狼狈的是竹子，大雪欺负它们，让它们全都驼背做狗熊，露出好看的曲线，像一张张刚刚从棉絮中弹起来的弓，白色的绒毛一抖一抖的。鸟自然都飞到竹林里看热闹，就像燕子落在乡间的电线上，一排一排的，一路数过去，哆来咪发嗦啦西，正好是一杆箫。积雪中的竹叶，耐不住寂寞，将翠色探出来，搔鸟爪的痒痒，弄得鸟叽叽地叫。园子里一有了翠色，有了鸟声，自然就不一样了，季节也就活了，庭院内心的寒冷也就退却了，太阳也就暖和了。等檐前的冰凌一根一根都化了，园子里的雪也就成了残雪。竹子一根一根将腰干挺起来，满身的翠装，只是枝桠上还有雪残留着，就像刚弹完棉絮的人，白白的絮花留在青发上一样。鸟儿在竹林里觅食，欢快的叫声，竹笛一样悠扬。

责任编辑:雪马
作    者:江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