心中腾出一块地盘给风景，柳树迅速地占领了气候湿润的地方，只一个春天，就将人心的空地填充了。

    灵和漫独擅风流，曙景平添曲沼头①。
    朝露未晞②青欲滴，春波渐暖碧初浮。
    不妨吟兴偏因晓，那信诗情易感秋。
    试向林前聊徙倚③，溶溶新绿尽消愁。

    【注解】

    ①曙景：清晨的景色。曲沼：小池塘，这里指柳塘。

    ②朝露未晞：朝露未干。

    ③徙倚：留连忘返。

    诗歌作者罗琦，1810年前后在世，字麓西，善化（今长沙）人。进士。曾任内阁中书、镇江府知府、淮海河道等职。

    “惜我依依，杨柳依依”，柳的文化含义自《诗经》开始逐渐定型，欢情、柔情、恋情、别情都与柳分不开。民间植柳相沿成风，文人植柳也相延成习。晋代王猛曾建议皇帝，自长安至诸州沿途皆植垂柳。隋炀帝开凿运河，沿堤植柳两千里，人称“隋柳”。西藏大昭寺有一株1300多岁的“公主柳”，相传为文成公主手植；陶渊明做彭泽令，因门前有五棵柳树而称五柳先生；苏东坡修苏堤留下“六桥烟柳”的千古佳话；朱熹、张栻因于湘江西岸植柳，并以“柳堤”为题唱和而名传至今。

    千古风骚，系于一枝杨柳。

    历代写景言情的绝句我喜欢两首。一是韦庄《台城》：“江雨霏霏江草齐，六朝如梦鸟空啼。无情最是台城柳，依旧烟笼十里堤。”一是李煜《题扇》：“风情渐老见春羞，到处春光忆旧游。多谢长条似相识，强垂烟穗拂人头。”这两首诗都不是咏柳的，只是通过柳这一载体来衬托时代的兴亡感和人生的衰败感，言少意多，意出言外，有惹人玄想的神妙。而本土诗歌，这首《柳塘烟晓》算是出类拔萃的。清朝的人在清朝的景物中漫步，与我保持着数百年的距离，留一点逼人的意境给我去想象，四野的蛮荒，一塘的烟柳，所有的阡陌都在黑暗中，只有这柳塘是翠色的黎明，就像舞台，只有舞着芭蕾的人踩光圈，四面都是暗色，一定有一种境界在里面。

    《柳塘烟晓》中的柳塘是造景生意的地方，相传朱熹到岳麓书院讲学，听讲的人不知其数，连池塘的水都被载人的马匹喝光了，后世据此将柳塘命名为饮马池。至于池中建亭，塘边植柳，也都是后世的事，而将风景命名为“柳塘烟晓”，并列入岳麓八景之中则是在清朝。那时，一帮文人埋伏在岳麓书院里，心中腾出一块地盘给风景，柳树迅速地占领了气候湿润的地方，只一个春天，就将人心的空地填充了。

    在平凡的生活中，“柳塘烟晓”这种风景是朴素的和飘逸的，它的春天般的热力含有从容不迫的气度，有一种慢条斯理的作风，沉静而博大，这样的风景没有超脱于生活之外的悠闲是欣赏不了的。曾经有人问，为什么古人会把垂柳这样平常的植物列入八景之中，我却不知怎么回答。有一天，也许再没有人能够相信朴素的风景、相信平凡的生活是最上等的生活。曾经或许出现过这样的情形，冬天围困岳麓书院，雪拥山门，讲堂的地面上，柴呼呼地烧着，四周是劈好的柴火，认识的与不认识的古人，向火而坐，一边吃着干粮，一边翻书，等柴火烧完了，火熄灭了，瓦檐上的积雪融化了，打开山门，见子规在柳塘边啼叫，细细的柳丝都绿了，久困在院内的人跑到柳塘边，就像一根根瘦柳任阳光抚摸着。很单纯的人，很简单的风景，但却享受着不平常的幸福。

    我相信自然对人生具有颠覆性的影响。

    这样的时代大家都在为生计奔忙，活得很平庸，离自然很遥远，这对人性是很不公的。走在滚滚红尘的街巷，冥冥之中常常听到古人在身后大叫：“蠢材，生活不是那样的！”

    是的，生活的确不是那样！只要让柳丝抚摸一下就知道了。

责任编辑:雪马
作    者:江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