曲涧溪流是自然界的音乐大师，它动听的歌声是可以恒久地播放的。

    一径萦回①曲，潾潾②响涧泉。
    清音林下月，幽韵谷中天。
    微雨青山后，凉飚绿树前。
    相将乘逸兴③，随意领无弦④。

   【注解】

    ①萦回：回旋往复，曲折环绕。

    ②潾潾：水清澈的样子。

    ③相将：相从。逸兴：超逸豪放的意兴。

    ④无弦：指流水声。

    诗歌作者蒋鸿，字云逵，湖南宁乡人。“曲涧鸣泉”为岳麓八景之一，在清风峡内。

    我国是一个音乐的国度，《六经》中已有《乐经》。但在录音技术尚未发明之前，民间对于音乐的感悟大多停留在自然天籁上，比如飞鸟的鸣声、野畜的叫声、风声雨声、森林江河湖海的涛声、流泉飞瀑以及器物的搏击声，至于琴瑟笙箫，擅专的只有少数，要想一饱耳福，非到现场不可，局限性可想而知。岳麓山一带有一种不登大雅之堂的土戏，逢年过节演一两场，曲调与唱腔一律是哭悲悲的，就是因为那点“现场”效应，山下的人摸黑跑二三十里地去听。

     没有音乐的年代，流水像月光一样一泻无垠，万水千山处于灵感状态，而人的想象力像竹笋那样在翠静的春夜发出嘎吱嘎吱的拔节声，随时准备从大自然获取音乐的支持。曲涧溪流是自然界的音乐大师，它动听的歌声是可以恒久播放的。慢拍可以一韵三叹，快拍可以一泻千里；轻可以如泣如诉，重可以声壮霄汉；醉可以杳若晨梦，醒可以浸骨润心；朦胧可以是一团迷雾，清新可以是万丈清明；缠绵可以吹气若兰，放浪可以娇喘吁吁。那种水灵，那种葱茏，那种闲适，那种超尘，那种收放自如，那种坚挺的胶合力，对人的影响都是超常的。正因为此，古人将鸣泉声列入八景，作一种风景来欣赏。

    诗人写这首诗是在一年中最浪漫的夏季，大自然在内心清唱，忠诚的宙斯架着灵感的马车向森林深处奔去，森林中的歌手埋伏在溪流中，见到诗人，便将歌唱起来。那时候是在清朝，上帝还来不及造很多人，林中清凉又清幽，那些歌手在斑驳的卵石之间，在雕着藤蔓的绝崖之下，在月光如水的夜晚或微雨渐收的午后，用文言文唱它们的歌，唱着唱着，诗人便融化了，夏天也就过去了。

    从前的岳麓山，有一些专门用来听溪的亭子，单檐或是重檐。亭的四边有弯弯的美人靠，中间安放一张浮雕的石桌，桌上有一壶山泉沏的清茶。靠在美人靠上的人一边听鸣泉轻哞，一边品茶，有了感想就在宣纸上记下来，日子被那种温润而醉心的优雅调弄得有滋有味。

    从前的大户人家，宅子都很宽敞，必有一个园子，园内有曲水流觞，有飞瀑池沼，有水榭，常有一些女婢在溪边与流水唱和，在水榭踏着鸣泉歌舞，流水声成了背景音乐，这种造景的方法，虽然有些人为的痕迹，但仍不失为一种亲近自然、解读自然的好方法。

    有一次去庐山游玩，到了三叠泉，人被震慑了。三千尺的瀑布不是从李白的诗中而是山岩的高处，闭着眼睛向下趵蹿，那种狂奔、狂放与狂鸣都是诗歌所无法捕捉的。

    又有一次到湖南歌舞剧院听谭盾的水乐，人同样被震慑了。这种震慑不是来自音乐，而是来自音乐人对大自然血淋淋的肢解，那些仿造的水声与纯自然的水声有天壤的分别，如果让宙斯做一个鉴定，声声都是赝品。

    从市区到岳麓山，一路上年轻的楼群一天一天在长高，而岳麓山永远凝止在海拔300.8米的高度。世界建筑早在清末的1889年就达到了305米的高度，目前正在向500米的高空进军，岳麓山消失在楼群之后亦只是时间的早晚问题。数年以前还能见到溪流在山下蜿蜒，而现在它们已转移到了地下。溪流转移了，人的生活一定像上甘岭那样干涸。人与自然的战争早已在地球这幅大银幕上公演了。

责任编辑:雪马
作    者:江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