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节前几天，我回到阔别多年的老家--东江湖边的一个小村子。当我坐在渡船上能远远眺望到村子时，才发现自己的心怦怦直跳，那种想见到一个人的渴望感越来越强。

    这人就是我的同学，叫小琴。

    近了，又近了。我已经能看到小码头了。我想，小琴一定会来湖边……

    那天，我和小琴一起收到初中录取通知书。母亲很高兴，给我煮了四个圆鸡蛋。我知道，这其中两个是要送给跟自己从小一起长大又一起念书的小琴。我捧着圆鸡蛋跑进隔院的小琴家时，却听到小琴的嘤嘤哭声。

    她还嚷道：“我不读书了！我不读书了！”

    一听，我愣了。

    小琴见我进了屋子，不好意思撇开了脸。她母亲把嘴巴往床上挤了一下，我就明白了怎么一回事。原来，小琴从小有尿床的习惯。好几次，小琴悄悄跟我说：“昨天半夜又梦见那个老奶奶跟我说，撒尿尿呀撒尿尿呀。”我有一次扑哧笑了，那耳朵便被她一把提起。她说：“还讥笑我？还讥笑我？”我歪起脖子求饶着：“要是还敢讥笑你，唉唷唷让我掉到湖里喂鱼。”她把下巴一抬：“想喂鱼？你才长了几两肉！”后来，我母亲找来一个小秘方，让小琴母亲用猪肚子焖糯米红枣饭给小琴吃。只是这猪肚子一连吃了七八个，她母亲还是经常一大早跺脚嗔怪：“你这死丫头又尿床了！”这次考上初中，要背起被盖到镇中学寄宿了。小琴怕在学校尿床被同学嘲笑才吱吱唔唔不肯去报名。

    不过，我和她还是一起读初中了。

    报名时，她还在路上问我：“你真的会在每天半夜叫我起床吗？”我笑道：“说好了，半夜鸡叫，咯咯咯——”她瞪了一眼：“这不行。你只能在女生宿舍窗外干咳三声。”

    接下来的日子里，我每天凌晨两三点钟时起来叫床。不过开头不是咳三声就能叫醒小琴，有时要咳上好半天，才见她巴起眼一歪一歪出来。还好，只过了二三十天，她一听到三声干咳就能爬起来了。

    当然，这是一个秘密。

    开头几个周末回家时，她还板起脸问我：“这事你没跟其他同学咬耳朵吧。”

   “放心好了，只有你知我知天知地知，还有这湖里的鱼知道。”

    听了这话，她瞅瞅我，又哼上一声。不过，在回校时她总要塞给我一点什么东西，比如几颗纸包糖或一把冬瓜子。这个时候，我常常会吹响几声口哨。

    那年高考，她母亲突然病故，她没一点心思复习，结果没收到录取书。我上大学那天，她在码头前跟我说：“往后不要半夜叫床了，你就专心念书吧。”

    她说话时有点咽哽。

    我点点头，很用力地……

    这时，渡船靠近了码头。我瞪大眼睛看了看，顿时大叫起来：“小琴！小琴！”果然小琴在码头前等候着。她一见我也笑了，当然没像我这般兴奋。她告诉我，好几天前就听我妈说自己要把还没来过婆家的媳妇带回来过年。她看看渡船问：“嫂子她呢？”

    我苦苦一笑：“她不会回来了。三天前，我刚离婚。”

    这话让小琴感到很意外。过了几天，我才把离婚的内幕告诉了她。我说：“结婚那天晚上，她就扯醒我问我，怎么半夜咳嗽呢？这时候，我才发现自己落下了一个习惯，经常不由自主要咳上几声。”小琴叹了一口气：“都怪我呐。”我说：“这怪不得你。本来这咳几声也没什么大不了的。没多久，她怀疑我肺部有毛病，把我带到医院检查。当然，没查出原因。至于她问我为什么有这习惯，嘿嘿，我能告诉她吗？”小琴甩了一下头。我又说：“她后来指责我这是一个乡下人的陋习，只要一听到我干咳她就拧眉头。结婚才一年多，我俩便分床睡觉了。她说这咳声吵了人的睡觉。她也算一个女强人，在场面上应酬特别多。有一次，她让我一起应酬，我在酒席上一阵干咳让她所宴请的贵宾挺不舒服，结果影响了她的前途，于是我和她开始闹矛盾，一直闹到扯离婚证。”

    我说完了，小琴把头埋下，半天也不吭声。那夜，东江湖边好静好静。

    过完春节回城那天，小琴又来送我。她迟疑了一下，似乎很羞愧地跟我说：“我已经不尿床了。”

   “真的吗？”

    她很认真点点头。我一笑。

    不久我突然发现，自己也不干咳了。我把这事写信告诉了小琴。很快，我相信小琴说她不尿床这事是真的。她也相信了我不再干咳了。因为我和她这年底就结婚了。当然，她怀孩子那段时间特别喜欢撒娇。半夜里，她贴着我的耳朵说：“你不干咳三声，我就不起床撒尿！”

责任编辑:雪马
作    者:王琼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