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彭珊玲散文:我的爷爷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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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多年前,我穿着红色的新嫁衣,第一次走进了池塘边那座乡下老屋,见到了那位瘦削佝背的白发老人,我叫他“爷爷”,我是老人的孙媳妇。 奶奶去世不久,73岁的爷爷一个人独居,种点菜,隔个三五几天,挑点菜到城里换几个零用钱。二十来里路程,爷爷总是早上天还没亮就赶路进城,好在老人劳作了一辈子,身体倒是没病没痛的。我对爷爷说:“爷爷,跟我们到城里去,一家人在一起生活,有个照应。”爷爷怯怯地看着我笑了笑,低下头不做声。我说:“您放心,我有肉吃,您就吃肉,我喝稀饭,也决不会少了您一口粥。”爷爷满脸的皱纹都笑开了,告别乡邻,老屋的门“吱呀”一声关上,我们三人走在乡间的田埂上。孙子背着一床大红花布面的被子迈开长腿走在前面,爷爷拎着一小包换洗衣服走中间,孙媳妇跟在后面端着一个年代久远的青花瓷坛,走出了乡亲们的视线,此后11年爷爷一直跟随我们在城市转辗几处。 头几年,我买不起自己的房子,带着我的小娃娃,在公公婆婆家与爷爷四世同堂。我年轻的婆婆大人勤劳能干,在家里是绝对权威,每天忙完生意回来,点着钞票,难免就脾气大点,嗓门粗点,有时看着老人便有些不顺气,爷爷总是怯怯地不吭声。我对婆婆说:别数落爷爷了,老人健健康康的,不要我们晚辈伺候,就是福气了。 孩子出生时,婆婆不批准我请保姆进门。能干的她早上洗完了尿布,噼里啪啦冲下楼急着出门摆摊赚钱,每天跑上跳下累得火气冲天。哪天生意差点,收入少点,大嗓门比当年农村放广播还高调。我是秀才碰到了兵,无话可说。过后爷爷总是找个单独的机会,以他怯怯的语气劝慰我:“你婆婆是这个“一铳药”的脾气,冒读得书,妹子你受委屈了,你是知识分子莫计较,家和万事兴。”我难产,半个月起不了床,爷爷每天默默地把洗脸水、茶水,药水送到我床头。我知道,农村的规矩是男人不进月婆子房门,何况爷爷这样年岁已高的长者。他心疼我这个无人照顾的妹子,顾不上陈规旧俗,一心为婆婆分担些负担,化解些火气。 辛劳数年,苦心积攒,我终于有了自己的窝。这次爷爷毫不犹豫,卷起包裹,跟着我们搬到新家。包裹里的衣服比起当年丰富了很多,冬天的大衣夏天的T恤,城里老人有的衣物,我的爷爷都有,这些年来,我给老人从头到脚全副武装添置得一簇新。新房子有一个很大的屋顶花园,菜地,鱼池,鸡笼,爷爷找到了用武之地,找回了当年的劳动乐趣。青的丝瓜,黄的南瓜,红的辣椒,白花花的鸡蛋,在爷爷的辛勤劳作下,我们吃了好多年的绿色放心菜。爷爷还在小区交了几个新朋友,常常跟着那几个老头逛逛市场,看看花鼓戏,领着他们来我家一起拉拉二胡,高兴时还从口袋里掏出几张大钞票炫耀:“这是我孙子、孙媳妇给我的,我比你们城里退休工人的日子还好过些。”这个天真的老小孩! 渐渐的,爷爷话也多了,他读过几年私塾,喜欢跟我“扯古”,讲杨家将,讲刘备孙权,讲当年日本鬼子进村。他还喜欢回想奶奶,告诉我:“我没亏过你奶奶,冒打过她,也冒骂过她,脸都很少跟她红过。”爷爷耳背得厉害,我说“哈密瓜”,他听成“土西瓜”;我说“微波炉”,他一直说成“灰锅炉”,常常笑倒一家人。饭后他喜欢领着曾孙女小月亮,坐在瓜棚下唱“大月亮,小月亮,哥哥起来做木匠……”,我写了篇散文《大月亮 小月亮》,记录了爷爷和小月亮在一起的天伦之乐。爷爷把报纸收藏在枕下,无事时拿出来一遍又一遍地读,眼神里满是欣喜。 家有一老胜过一宝。爷爷的身体更加硬朗,卫生习惯也跟上了城市的步伐,勤洗澡勤换衣,日常生活自我料理,不肯给我添一点麻烦。家里松了个螺丝,少了颗钉子的活他都及时干了。每天下班时间,他站在阳台上守望,看到我们回家的身影,就忙着打开门笑眯眯地接过我手中的包。菜洗了、切了,饭熟了,我回家后轻松得只要炒菜下锅。爷爷偶尔到他儿女家小住一两天,就拎起包嚷着“我要回家”,儿女问他家在哪里,他说:“我屋里在湘潭,我要回去,家里没人守屋,屋顶花园的菜要淋,鸡要喂,小月亮上学要接送,我心里挂念得觉都睡不踏实。”两个姑姑一个叔叔就住在附近农村,相隔不过几十分钟的路程,逢年过节他们自己或者打发个小孩拎点麦片之类的东西,来拜个节。儿女来了,爷爷总是进门一杯茶,出门留吃饭,忙着告诉他们:“我身体还健得很,你们不要挂念,安心种好田,作好菜,过好日子。” 2006年春,爷爷背上忽然生了疮疖,敷药打针总不见好,疼得寝食不安。正逢我要去厦门出差,出发前我买了几盒古汉养生精给爷爷补补精神。出差回来,爷爷歪在沙发上蔫蔫的,一辈子没吃过补品的他,告诉我这么好的东西吃了也没有用了。爷爷晚上总是被噩梦吓醒,他梦到自己被火化了。于是他天天念叨着要去乡下叔叔家,那里还有他的棺木,他要土葬。叔叔来接他的那天,爷爷拉着我的手,泪眼巴巴地说:“妹子,爷爷这一走,不晓得还有没有福气回来。”我劝慰爷爷:“夏天乡下凉快一些,过了夏天我来接您回家。” 责任编辑:雪马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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