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哭泣的一块钱

    夏日夜晚的短促使得我的睡眠总是半途而至。母亲敲门的声音像扇乌黑的铁门堵住了我的美梦，她朝我大喊太阳要晒屁股了，你该起床了。每逢此时我的心总是一阵无奈，我忧伤地把手伸入被单，无意地碰到了自己晨勃如铁的玩意，这时候外面公厕哗哗作响的水声恰如其分地宣告了白昼的开始。洗脸时母亲注意到了我疲惫的脸，她关心地说：“睡得不好吗？”我未作回答，而是急促地洗了脸吃过早餐，带着睡眠不足的痕迹出门上学。

    路过街口时我看到梧桐正在摆她的水果摊，已经学会了行走的小任泉颇有兴趣地帮前忙后。数年来梧桐的早晨总是这么开始的，她的水果摊迎着旭日开张，最后在夕阳中收摊，一如既往一成不变。看见我时梧桐露出了亲切的笑容，她拍拍任泉，然后再指指我，小任泉便兴奋地朝我挥手，嘴里发出呀呀咿咿的声音。任泉四岁了，她在长相上开始逐渐显露任家子孙的白净和俊美，而丝毫不存广西人阿宝的宽脸塌鼻，这一点让水果街人颇感意外。

    早在街口等我的卫红对我说：“看，你干闺女给你打招呼呢。”我则拍打着卫红的脊背说：“就你多嘴，赶快上学去。”卫红和我边打边闹地走向学校。

    这个夏日的午后，手握一束玫瑰的周帅充满戏剧性地出现在我们水果街口，他先是骑着自行车在街口溜达了三圈，这时候他的自行车后胎忽然爆发出一声嘭的声音。他的车胎爆了。周帅推着自行车来到梧桐的水果摊前，声音很温和地说：“阿姨，这里是葵花村吗？”梧桐一怔，摇头说：“什么葵花村？我没听说过这里有葵花村。”周帅一脸失望，他自言自语地道：“明明是说水果市场旁边嘛，怎么就没有了呢。”梧桐看出了周帅的窘迫，她说：“我们这里叫水果街，不叫葵花村。”

    梧桐同时注意到了周帅干瘪下去的车胎，她好意地往街中间指指说：“那里有修车补胎的。”周帅无奈地拍着自行车的座垫，往狭长曲折的水果街看了一眼，他的这一眼看得很仔细，他很想能从中看到他意想中的葵花村的蛛丝马迹，他想水果街也许有另一个名字叫葵花村，或者以前叫葵花村。不可否认周帅有着小说家的联想才能，不过梧桐的话立即浇灭了他的幻想。梧桐说：“反正我在这条街四十多年了，从没听说过葵花村。”

    周帅推着自行车往街里面走，走了五十米后他看到王小春的修车铺，在随风轻微摇摆的招牌上，赫然标注着修车、补胎、打气等字样，王小春热情地接待了周帅，他的修车摊很少能碰到水果街之外的生意。周帅向王小春再次提出了葵花村的问题，王小春边扒车胎边问：“你找葵花村做什么？”

    周帅说：“我找人。”

    “你找谁嘛？”王小春拔下轮胎，然后往胎里充气以便检查到底是哪里破了。周帅一眼就看到了轮胎上的小洞，他指着小洞说：“这还用检查吗？一眼就看到了。”

    王小春补胎用了一刻钟，趁着这一刻钟的闲暇周帅走遍了整条水果街，他走在泛着青绿颜色的石板路面上，目光好奇地巡游过每家每户的门牌和窗户，这很符合一个初来水果街的外来者的心态：新鲜感、同情以及由此而生的自信，水果街的破旧和落寞气息如同夏日的骄阳一般炙烤着他。

    令人奇怪的是周帅逢人便问：“请问你知道葵花村吗？”

    水果街人一一摇头而过。

    王小春远远地看着周帅笑，他觉得这个外来人不厌其烦地打探一个莫名其妙的地名真是有意思。后来他对他说：“我告诉你方圆五里内绝无带葵花的地名，可你就是不相信。”

    收费时王小春动了点小手脚，他向周帅开口要一元，周帅手捏钱包说：“别的地方补胎都是八角，你怎么要一块？”王小春指着周帅自行车的后轮说：“你爆胎的洞洞大，当然要贵一点。”周帅不以为然，他抖着钱包争辩：“哪有这样算的嘛，洞大洞小还不是一样，一块皮子就补上了，又不多用你的皮子和胶。”

    王小春说：“怎么不多用？洞大当然用的皮子多，你这人不能说话不动脑子嘛。”

    这天中午王小春和周帅就是因为补胎的价格吵起来的，他们吵架的声音由小到大、由轻微到激烈，直到最后变得恶言相向不可收拾，吵醒了整条水果街街坊邻居的看客神经。王小春双手叉腰站在周帅车头前，对不远处的人说：“你们见过补胎想赖账的人吗？”周帅立即针锋相对地说：“我没想赖账，明明是你乱要价嘛。”王小春说：“补胎还讨价还价，你这人真够抠门的，一看就不像我们水果街人。”周帅则说：“我就是不能助长有些人的投机倒把行为。”

责任编辑:雪马
作    者:王小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