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雷霆说的话
如果灵魂是任何一种不死的植物
在躯体腐烂前是千年古寺千年不老的罗汉松
在躯体腐烂后
依然挺立于故乡的泥泞小路旁识认来者
如果世界上没有灵魂,或者有
并不被人所相信
是否流浪的脚步就不再前进
是否愿望的星辰就不再闪烁
是否与风车作战的计划就因此毫无意义
如果灵魂是客观存在的
在一个民族的语言内得到复活
在仍在发展的历史中得到拯救
在水与火的施洗中得到凝聚
从一面镜子中观照自身
我发现一条龙的诞生,飞腾及跌回路面
发现一个由龙变成的人
他死后仍还原为龙
发现他的复合鬼魂在拂晓前
变成一只猫摸着石头过河
泥塑的身体在水中渐渐崩溃
惊人的意志伴随神性消亡而消亡
而你的灵魂曾经寄身的那个人
在一根电线杆下,一张春天的犁边
被一袭闪电烧得面目全非
孩子们怕他做鬼
把他挖出来,浇上粪
淋上油,让我的灵魂陪伴他的骨灰
随风四散,让我的躯壳
柳絮般飘满大街小巷
没有任何目的,没有任何感受
只是随风漂荡
上不着天,下不着地
既听不到早晨公鸡的尖叫
又听不到一个老人的鼾声
或一个孩子的笑,既看不清脚下的路
和道路上自己的影子
又看不清天和地,光和黑暗,日和夜
然而死亡并非可以预期
人不能不活,不能
不工作,不说话
历史不能不依惯性向前
或根据时代的需要转弯
历史在时间中,即人在血液中
当一切不再流动,时间终止于凝固的血
生命开始于另外季节的河
一切从终点又回到起点……
于是有人在故乡的月光下奔跑
试图让时间倒流,回到死者的怀抱
另有人在内心试图接近神
接近没法接近的
历史之门,接近修辞学的出口
而当水泥塞满每一张呐喊的嘴
验钞机在大脑皮层刻下身份证号码
身体被带到最后的审判厅
灵魂将发现
永远不受欢迎且从不认识自己的异乡人
始终只能是自己
无论怎样沉重,曾经背负的
仿佛作案工具一般的脸谱与道具
还得继续背着,还得
使金属导线缠绕冰冻的脑袋
使脚下感觉不到任何亡魂气息的大地
隐隐作痛于总是被忘却的践踏
幸福遥遥无期
惩罚不会立即抵达
一切都在远方
近处一片模糊
记忆深处的彩虹
横在每个白日梦的深渊
在此,我们驻步,昏睡
回望身后迷宫,俯视脚下忘川
期待着谁也没法证实的
桃花源的桃花和庄子的蝴蝶
因为这里是中国,两个世纪的交叉点
因为这里是龙的故乡,龙的葬礼正在举行
这里不是一个流浪的地方
也不是一个流浪的时代
如果流浪是你所依赖的本质
你在这里无法活命全身
如果你在这里感觉不到荒诞
正是荒诞的原因及其证据
而你在这里感觉不到流浪
虽然你从来不曾停止流浪
并非流浪所应有的方式和结果
无法停留只能四处飘泊
无法死,只能生
无法麻木不仁,只能刻骨铭心
在飘泊中偶尔达到先验的存在
但无法超越这种先验的短暂
也不能在先验中走向更为深沉的超验
或在超验中提升一种天人合一的圆满
和不以来世为目的的无上涅般
所可能的仅仅是一种原始经验的检阅
所检阅的仅仅是毫无深层走向的感官功能
没有对一个国家和民族的彻底反思
以及从这种反思中生发出的深深依恋
没有视死如归的勇气和意志
也没有为悲哀长期哺育的无穷动力
以及从这种动力中瀑发出的可怖激情
没有目的只有一些小小的目标
没有幸福和快乐可言
只有一点点唯一尚未被剥夺的肤浅快感
伴随阵阵短暂的骚动
带来了风,带来了雨
带来了一大堆伦理学术语及梦魇的碎片
这里也不是一个宗教国家
从来不是,而且永远不是
这里并非从不存在神
神也没有忘记此地从不信神的人民
黑暗中点亮那些有悟性的灯
使所有其他的灯黯然失色
冥冥中降临那些有灵魂的身体
使所有无灵魂的躯壳从此崩溃
就在我们身旁
从不与我们为伍
至高无上,无所不能
只能永远承受最深刻的孤独
承受水与火,血与土
当初我们曾受过
和现在正在接受的无穷无尽的施洗
在现在,从不和永远
在童年时灵魂出窍的时刻
在无言面对死者的遗体之际
在死者临终前欲说还休的瞬间
霎那间我感到自己是个神
如果我真是神
或者不是神而能感到神的召唤
那么我是幸福的
值得在这个世界继续存在并为之奋斗
如果我能感到必要的羞耻和忏悔
或者能感到起码的罪与恐惧
那么我将看到光明,将听到群星的合唱
但是我什么也看不到,什么
也听不见,什么也记不住
我唯一记得的只是在童年的故乡
一个巫婆用法术为被鬼吓疯的母亲招魂
用令人惊异的舞步跳神
用荆条使劲抽她
在她头上淋下一圈公鸡的血
在她房中和身上贴满符咒
又是唱,又是哭
高声命令附着在她身体内部的鬼魂
立即离开,离开
因为这里是中国,我们生前
和来世存身的地方,一个永远在离开
但从来不曾到达的地方。
一个老人坐在黄河岸边的风上
把两片龟甲放在篝火上铐
凭一阵雷声赌咒发誓
决不再回到我们身边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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责任编辑:雪马
作 者:曾德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