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幽灵的婚礼

    说起任家的最后一点尊严，我不由得会想起任家的二女儿任淑珍，那是一个文静低调的姑娘，长相俊美但从不张扬，对人平淡却不冷漠，但凡经过水果街的时候，脚步总是轻轻的，生怕踩着了蚊子似地小心翼翼，眼帘低垂，目不斜视,说话的声音更是细若蝉翼闪动。我们水果街人素有指桑骂槐的习惯，然而却从未在黑暗中将侮蔑或者诅咒的指头对准过任淑珍。这对以攻诘和丑化别人为乐的水果街人来说，绝对是个奇迹。

    然后正是任家的这个默默无闻的女儿，却在那年夏天成了我们水果街的话题中心，在一个阴雨绵绵的秋日午后，王小春的修车铺生意惨淡，几个人光着上身，围在那里打扑克，这时一个邮递员骑着绿色自行车走了过来，他在这群人旁停了下来，问道：“请问任淑珍的家在哪里？”王小春搁下手里的牌，他指指街口，说：“任家在街口，从外数第二家，你不要再往街里面走了。”邮递员道了谢，转过身往街口走去。

    邮递员走后，王小春挠着脑袋问同伴：“刚才他是说的任淑珍还是任淑红？”打牌的人回答说：“没怎么听清，好像是任淑珍。”一个观看打牌的孩子说：“我听清了，是任淑珍。”

    “有人给任淑珍邮信了？”王小春说，说着他朝街口望了一眼，他看见邮递员手拿一封快件走近任家铁门，他敲着门喊叫任淑珍的名字。不一会儿，梧桐出来了，从邮递员手里接过了信件。

    第二天，一个消息迅速传遍了我们水果街：任淑珍考上大学了。那天王小春看到的那个邮递员正是来给任淑珍送大学录取通知书的。

    任淑珍是我们水果街第一个大学生，这则消息无疑成了人们饭余茶后的第一谈论话题，人们唏嘘感叹说天无绝人之路，东边不亮西边亮，任淑红把任家的名声糟蹋成了碎片，而任淑珍却不动声色地把这些碎片捡起来糊了起来，无声无息地在任家的门帘上抹了红。

    在这个秋天里，我们水果街人一改对任家的轻蔑姿态，他们脸色凝重地走过街口，有意地在梧桐的水果摊前驻足停歇，漫无边际地和梧桐谈起这段时间的水果生意，人们的脸上堆满了某种羡慕的神情，可是背过脸去，嫉妒的忧伤却往往倾泻而下。

    许多人当街教训孩子：“快回家读书，否则将来考不上大学，吃风屙屁吗？”但凡这种时候，梧桐的脸色总是充满了洋洋得意，她的声音几乎穿越了整条水果街地喊道：“我们家淑珍考的是同州大学，国家重点大学，冶金系。”有人装作不解地问：“冶金系是什么系？学什么的？”梧桐想了想说：“冶金系就是冶炼金子的嘛。”于是人们就争先恐后地传开了：“任淑珍在大学里学的是冶炼金子。”

    “任家要发了，任淑珍要天天和金子打交道，能不发吗？”我们水果街人的无知这个时候再次表露无遗，他们说起任淑珍的大学录取通知书时满脸红光，说起冶金系更是满脸惶恐。梧桐站在水果摊口，理直气壮地应付着所有好奇的人：“天天和金子打交道，那也是国家的金子，不是我们家淑珍的金子。”梧桐抚摸着小任泉的头，扬眉吐气的目光禁不住扫过街口。

    因为是暑假时期，任淑珍难得一见地出现在了我们水果街，那段时间她是所有话题的中心人物，她的出现逃不过无数双目光的追捕，她低着头一言不发地从街口走过，闪过母亲的水果摊，进了任家小楼。小任泉高兴地向任淑珍挥舞着胳膊，嘴里发出欢迎似地嗷嗷的叫声。任淑珍就停下了脚步，她回到母亲的水果摊前，抚摸着任泉的脸蛋，同时从口袋里掏出一粒奶糖，任泉则再一次发出呜呜的声音，脸上是乐开了花的喜悦。

    梧桐决定办场喜筵，以庆祝女儿的榜上有名，她故意站在窗口说话：“我们得办得热热闹闹的，淑珍可是水果街的第一个大学生。”任淑珍靠在床沿上否定母亲的提议，声音细柔娇弱：“算了，这有什么好庆祝的。”梧桐却不肯，她扯着嗓子说：“这事就这么定了，任家出了大学生，当然得庆祝，这样你爸爸在九泉之下也能含笑瞑目了。”

    任淑珍还想争辩，喃喃地诉说着同一句话：“这有什么好庆祝的。”

    梧桐为任淑珍准备庆祝喜筵的那几天，是那个夏天里同州最热的时候，太阳毒辣地炙烤着地面，街道上的青石板路一整天都冒着逼人热气，人们手遮额头疲惫地沿墙而过，短短的影子软塌塌地跟着脚跟，天气预报里一再提醒人们要谨防中暑。

责任编辑:雪马
作    者:王小天